↑许家堃正在检查装备
来自青岛的许家堃,在海浪声中生活了十九个年头。入伍后,穿着崭新海军作训服的他,又被分到了另一处海域。不同于故乡那片明快的蔚蓝,这里的海是他未见过的浑厚苍青,风里带着更凛冽的铁锈味,浪头拍打礁石的声音也更为低沉。
他没有带我回忆第一次下海的战栗,也没有多谈选拔训练的严苛,而是提起了那场让他“重新认识深海,也重新认识自己”的“深海勇士”潜水专业比武。
在“水下竞速接力”中,许家堃被安排在第四棒,这是锚定胜负的关键位置。
“赛前一周,焦虑像水压一样,从四面八方挤过来。”他说话时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,仿佛还能触到当时紧绷的肌肉,“白天训练,动作变形,成绩掉了三秒。晚上做梦,有时是面镜进水,有时是力竭倒在终点,更多的是在深海中迷失方向,四周皆是无尽的黑暗。”
一次不尽如人意的训练之后,凌晨两点,无法入睡的许家堃,在床上辗转反侧。窗外,月光将海面切成细碎的银箔。他闭上眼,试图寻找那种传说中的、属于顶尖潜水员的“深海心跳”——一种在绝对压力下依然平稳的节奏。
↑许家堃在训练间隙小憩
“睡不着啊?”班长张虎成发现许家堃没睡着,便坐了起来,给他讲起自己二十年前第一次参加比武的经历。那时的他紧张得吐光了晚饭,站在出发台上腿抖得像马达。
“我犯了个致命错误。”黑夜中,张虎成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太想赢了。入水后拼命加速,打乱了所有节奏,结果导致缺氧。”他转过头,语重心长地说,“在极限状态,求胜心会成为你最大的敌人。它让你呼吸变乱,消耗剧增,判断失准。你越想赢,就越会输掉对自己的控制。”
“那该想什么?”
“什么也不想。只想下一个动作,下一次踢腿,下一次呼吸。把漫长的赛程,分解成几百个简单的‘下一步’。记住,只要心跳稳了,时间就站在你这边。”
比武那天,五十米标准池被灯光照得如同海底般不可捉摸。当前三棒战友与对手死死咬住,几乎同时触壁的瞬间,许家堃跃入水中。最初的二十五米,身体记忆完美运转。但转身之后,大腿肌肉传来熟悉的酸痛感——乳酸开始堆积,氧气消耗的警报在肺部拉响。更致命的是,杂念如深海暗流般涌起:对手好像更快?输了怎么办?还有战友们期待的眼神……
许家堃的呼吸渐渐失控,一下、两下,越来越快。他知道,恶性循环开始了——呼吸紊乱导致血液碱失衡,氧气利用率下降,进而需要更多呼吸。
就在意识即将被恐慌淹没的临界点,一阵稳定、清晰的敲击声,穿过水体,穿过面镜的束缚,抵达他意识的中心。
笃!笃!笃!
是张虎成在池边,用手指关节,轻轻叩击瓷砖的声音。
那声音像一根锚,猛地稳住了他即将倾覆的意识。许家堃下意识地让自己的呼吸和踢腿,去追赶那个简单的节奏。
笃——吸气,踢左腿。
笃——呼气,踢右腿。
世界瞬间被简化了。肌肉的灼痛还在,肺部的挤压还在,但恐慌的暗流退去了。他不再关心对手,不再计算距离,甚至不再思考比赛。他只是追随着那个外来的、却已内化的节奏,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。最后的二十五米,视野边缘因缺氧泛起灰斑,但在那节奏的陪伴下,他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。
触壁,出水。雷鸣般的欢呼瞬间将他淹没。他转头,在人群边缘找到张虎成。对方只是抱着双臂,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一刻我明白了,”许家堃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水光,“班长敲给我的,是一个回归的信号——回归呼吸,回归心跳,回归到每一个最简单、最基础的动作本身。当你只想赢,你就失去了这一切;当你守住这些,赢,或许会自然而然到来。”
“现在,”他笑了笑,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,“每次下潜,无论是训练还是任务,在适当的深度,我都会停下来,悬停一会儿。听听水流过面镜的动静,听听排气阀有节奏的嘶嘶声,听听自己的心跳。那是深蓝教给我的,最重要的声音。”(申思萌)
编辑:贾淑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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